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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真的看懂《牛来》了吗?

2026-08-18
2026-08-18
文章摘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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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来的爆火太容易被归结为"审丑"或"跟风"。可若是追溯梗文化的脉络,就会发现它绝非孤例。

鸡你太美、chems、哈基米、曼波、刀盾……这些无意义的音节,早已成为新生代互联网的流量密码。而牛来,一部票房仅七千万的电影,竟冲上热搜,成为一面照妖镜,映出现代人的矛盾:现实压力如潮水般涌来,互联网却在加速抽象化。

从具象到符号

"哈基米"本是《赛马娘》中一段旋律,意为"蜂蜜"。经B站二次创作后,它与猫咪视频绑定;到2024年,又混入"曼波"等无关素材,最终演变为"哈基米南北绿豆曼波"——毫无逻辑、彻底脱离原意的抽象符号。其彻底成熟的标志,是能指与所指的完全分离。当符号不再锚定于任何确定意义,它便完成了从特定文本向开放meme的转化。而传播的效力,恰恰源于语义的虚空化。

传播学者Limor Shifman说,梗并非固定文本,而是一群人在模仿、修改与再创造中形成的文化实践。Ryan Milner则说得更形象:它像一场"全国性的内部笑话"。你未必解释得清,但只要会用,别人就知道你是"自己人"。

猫叫成了"哈基米",任何歌曲都能用"哈基米南北绿豆"填词。意义被消解,剩下的,只有参与本身。

重压下的自我异化

当年轻人说"本鼠今天又上班了""小狗累了""牛马下班",便完成了一次轻盈的身份逃逸。

现实里的"我"有学业焦虑、职场竞争、家庭期待……层层叠叠,令人窒息。而在互联网中,一旦戴上新梗的所赋予的角色,这些东西便暂时失效。

社会学家James Scott研究弱者的日常抵抗时提出过"隐藏文本":当一个人难以在正式场合直接表达对权力关系的不满时,戏谑、笑话、暗语便成为另一套语言。今天的互联网抽象文化当然谈不上宏大的反抗——它甚至没有明确对象。但机制是相似的:我改变不了规则,但至少可以暂时逃逸。

"996让我的劳动被彻底异化"太沉重,而"鼠鼠今天又被资本做局了"刚刚好。

疲惫、失败、嫉妒、暴躁——那些现实中不够体面的情绪——投射给一个可爱的、不受道德约束的动物代理人。

猫可以哈气,鼠鼠可以鼠掉,牛马可以发疯躺平。

那些隐秘的、羞耻的失控感,被重新包装。

我从没想过解决痛苦,却改变了痛苦的外观。

正如那句名言所说“与其奋力抵抗,不如闭眼享受。”

身份认同的廉价乌托邦

这解释了为何"跟风"不能简单归为没有独立思考。

互联网时代,个体原子化,孤独感与日俱增。城市生活把传统共同体不断拆散,工作关系高度工具化,精神情感却越来越私人化。每个人都戴着耳机,刷着自己的算法推荐,看似连接世界,却很少与他人真正共情。

而一个梗,突然提供了这种机会。

Katz和Shifman专门研究过"毫无意义"的互联网meme。他们发现,数字废话的重要作用不在于传递信息,而在于产生affective meaning——情感意义:我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,你竟然接得上,我们的关系在理解之前就已经发生了。

所以"哈基米南北绿豆"到底什么意思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十万人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

"曼波曼波——"

这是一种极其廉价,却也是少有的、没有压迫的共同体。它没有入会仪式,不查学历,不问收入,不需要立场一致,也没有老板。你只需发出那个声音,共鸣便会出现。现实世界里越来越难获得的平等,在一个无意义的梗里短暂降临。

从抽象到具象

理解到这里,再看牛来的爆红,便不再奇怪。

电影本身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"成功"。动画技术粗糙,人物动作僵硬,叙事也饱受批评。可当大家集体嘲笑它时,电影的性质已悄然变化——其现实意义被解构,从一部粗制滥造的3D作品,升华为新的抽象风向标。

人们购买的,不再只是一张电影票。

他们购买的是参与。

"我居然去看《牛来》了。"这句话本身,比电影更有趣。

观众涌进影院,影院继续加场;排片增加制造新闻;新闻吸引更多猎奇者;猎奇者生产截图、段子和二创。《牛来》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身份转换:从一个等待评价的文化产品,变成一个等待加工的梗原料。

Milner总结互联网梗传播的几个关键机制——挪用、共鸣、集体创造、网络扩散——《牛来》几乎在线下电影院把它们重新演绎了一遍。所以它和哈基米等一众热梗之间最深的联系,并非"都很抽象"。哈基米把有意义的东西玩到没有意义;《牛来》却被网友从一个意义单薄的作品,重新玩出了无数意义。

一个母亲

如果《牛来》只有这些,它大概会是一场漂亮的审丑狂欢。

事情偏偏多出一层。

媒体后来发现,这部粗糙得令人发笑的电影,背后几乎只有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。没有成熟制作团队,前后做了五年。母亲出钱,参与创作,甚至自己唱了片尾曲。导演亲友说,这是一个普通家庭,一位"60后"母亲在帮孩子完成电影梦。

互联网的情绪突然拐了个弯。

原来大家准备嘲笑一个失败作品,最后却看见了两个具体的人。这也是《牛来》与普通抽象梗最不同的地方。哈基米把具体的人消解掉了——没人关心那只猫是谁,大家只需要它的热度和共鸣。《牛来》却在层层玩梗、嘲笑和猎奇之后,人们最终扒开它粗糙的外表,看见了一位母亲。她或许不懂最先进的动画工业,没有雄厚资本,也没有成熟团队。她只是觉得,自己的孩子想拍电影,那就陪他做五年。

互联网最擅长把人抽象成符号。

这一次,符号最后又具象成人。

抽象的尽头

所以我不太愿意把哈基米、《牛来》简单归入"年轻人精神状态堪忧"。

恰恰相反,它们暴露出一种很真实的中国社会心理。当竞争越来越激烈,意义、现实越来越压的人喘不过气,人反而开始在互联网里疯狂追求无意义。

哈基米不需要进步。

曼波不需要意义。

《牛来》甚至不需要首先成为一部好电影,才能成为一场公共事件。

这和近年来中国年轻人的"躺平"话语,往往与对既定成功标准的重新思考交织在一起的现象逃不开关系。而抽象作为它的一种表现形式,则更加轻盈隐秘——我从未想过真的退出,只是借几个梗,短暂休息一会。

这里面当然有逃避,有跟风,有算法制造的狂欢,也有审丑和消费主义。但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东西:在高度组织化、指标化、竞争化的现实之外,人仍然需要一个不问意义的地方。在那里,你发一句"哈基米",有人回复"曼波曼波"。你花二十块钱看一部粗糙的《牛来》,旁边坐着几个素不相识的人,大家萍水相逢,笑了一场,不知道为什么而笑——然后电影打马而过,时间一下子散场。

互联网从来不是乌托邦。

它只是让一群疲惫的陌生人暂时逃离现实的重力——在那个短暂的瞬间,他们不必是谁的员工、谁的子女、谁的竞争者,他们只是一些共享着同一句无意义暗号的、仅仅只是彼此认出了彼此的同类。

这大概就是抽象文化最不抽象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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